佐藤先生。

當年我在檳城的一家度假酒店工作的時候,有一位來自日本的常客,他就是佐藤先生。原來聽同事說他是一位非常難纏的客人,要求多,還容易發脾氣。記得我第一次迎接他之前,他們看著我正在後台做準備工作就說:這下可以輕鬆了,總算有一個日本員工可以擋著了,使得我特別緊張,心裡在想:慘了,這位客人到底有多麻煩啊。

說句實話,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我還是有點怕他,也跟自己說:千萬不要說錯話,一切都要安排妥當。只是因為他一來就是十幾二十天,擔心終有一天會出漏洞。

可是那個時候我也來檳城工作了也有段日子了,逐漸看出身邊同事的工作態度和作風,他們笑起來就像那裡的太陽一樣燦爛,卻有”never mind”精神當他們需要的時候(而不是客人需要的時候)可以拿出來,為的是保護自己。剛開始看到他們對客人說“沒關係啦”的方式巧妙地擺脫要求或者要避開其他麻煩,我還來不及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見多了也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們的燦爛笑容對大多數客人確實管用,可是一旦遇上像佐藤先生那樣有較高要求(其實也不算太高)的客人,那個口頭禪也已經派不上用場了,此時那位客人對他們來說就有點麻煩而已。

或許是因為自己都是日本人的關係吧,也比較了解日本客人的期望在哪裡,我在那家酒店工作的一年中,雖然接待過佐藤先生不少於五次,但至少對我,他從來也沒有提出一丁點不合理的要求。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日子過得是一點也不輕鬆,每週只能休息一天,可是總有那些客人的笑容每天推動著我工作的動力。而且度假酒店的客戶層和他們的心態也完全不像商務酒店的那一種,多數客人還是比較開心的,在這一點上佐藤先生當然也不是例外。他的笑容,還有他的包容,都是將我這個酒店員工和他這位老人家的距離拉近的最大原因,很快他在我的心目中就變成了在老家認識了很久的鄰家爺爺一樣,在上班時間幫他做事的機會越來越多,而他也經常把我在下班後約到他房間喝酒聊天,有時候還帶著我到市中心的日本餐廳一起用餐。

要在那家酒店做多久,當時我並沒有給自己定下期限,可是時間久了,發現在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要想提供令客人也令自己滿意的服務難度還是相當大。剛好那位新任的英國總經理的夫人來自北京,我們在酒店大堂碰面時偶爾也會聊天,互相慢慢也就熟了,我便開始跟她分享越來越多心裡的聲音。那時候我的想法已經傾向於再回中國去做,畢竟在那裡生活了十多年,對當地的情況比較了解,也沒有語言上的障礙,可是沒想到她把我的想法轉達給了總經理。並不知情的我有一天突然被叫到總經理辦公室,原來他什麼都知道,見幾番挽留都沒成,他最後也非常樂意地幫我與集團裡一家酒店聯繫,等我在檳城的任期結束,得以順利調到深圳去繼續工作。

我重新回到了中國以後,一直都有寫信、打電話和佐藤先生聯絡。那年日本發生大地震,尤以東北地區受到的影響最大,看著各家媒體報道他所在的仙台災情很嚴重,我心裡是多麼的著急,想立刻撥電話,卻也想到那幾天當地沒有電力供應,為了避免他的手機耗電,最後還是等了一個禮拜,確認那裡已經恢復供電後才打過去,還好他們家裡沒出現有人傷亡的情況。

知道他們全家人無恙的消息本該是好事,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在後來我寫了幾封信,在旅途中寄了明信片都沒有他的回音。我是想到他年紀大,是有點怕了,一直也不敢打電話過去,可是這次決定回家的時候,因為可以在日本待上半個月,這樣的機會實在難得,看看有沒有機會去仙台見他一面,終於下定決心試著跟他聯繫。這才知道三年前的地震發生以來他們家裡從來也沒有寧靜過。首先是他自己患了中風,雖然沒有給他留下太嚴重的後遺症,但有視野缺損,接下來是他夫人身上發現患有癌症,已經年邁八十,他們都擔心體力支撐不住,幸好手術還是成功了。可是誰都沒想到好不容易挨過了幾場大難之後,這次是他們的大兒子病倒了,又是癌症,最後無法抵抗病魔,才五十幾就離開了。他在電話的另一邊跟我說著這些還不停地跟我道歉,說自己一直沒有給我回信,經歷了那麼多事情都不知道該寫什麼了,生活中看不出絲毫意義和希望。聽他那麼說我心裡是多麼的難過,可又無法判斷這樣的情況下去仙台找他到底是否合適。

就在我猶豫的時候他說:“可是最近心態好轉了許多,想來香港看看你”,我這才說出了原來就想跟他說出來的想法,一下子他就表現得非常高興,聲音都完全不同了。我給了他早就查好的航班到達時間,也跟他說好當天到了仙台的火車站再打電話給他。

去仙台的前一天,為了第二天能夠搭上上午起飛的航班我早早就到了上海。可是在路上我的託運行李讓航空公司給弄不見了,裡面有我要在日本穿的衣服之外,更重要的是還有專門為兩位老人家準備的茶葉也都不知道去了哪裡。這樣我只能雙手空空地飛往仙台了。第二天到了仙台,因為那個旅行箱的事還在跟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員談判的時候,另外一位負責地勤服務的小姐走過來告訴我佐藤先生就在外面等。我這就將談判進行到差不多,匆匆忙忙出去了。

他真的在那裡,還說看別人都出來了也沒見我出來才向剛才那位小姐打聽的。我問他怎麼來機場接我了,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了幾個沒問題。看來他還是老樣子,那麼不可愛卻又非常可愛的一位老人家。

原本以為我們會在外面找地方坐的,沒想到他把我帶到了他們家,在那裡我第一次見到了他夫人,還看到了他們大兒子的佛龕和遺照。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我是很難想像的,相信他們並沒有從這個痛苦中擺脫出來,可是兩位老人家還是非常熱情地迎接了我的到來,一點都不像剛開始時的酒店員工和客人的關係,他們還拿了好幾本相冊出來給我翻著,說這個人是誰,那個人又是誰,講了很多故事給我聽。到了晚餐時間,佐藤先生親自下廚,煮了專門為了那一天而從外地買來的蕎麥麵,湯汁也是他自己調好味的,蝦的天婦羅都是他炸的,我站在旁邊看著他表演,精彩極了!經過如此精彩的表演,他的作品實在太完美,我和他夫人一起叫好,吃得可開心了,而這個時候的他還是有那麼一點害羞的樣子。

我在他們家裡都待了有四個多小時吧,佐藤先生說要去散步,我就背起了背包,向他夫人告別後跟著他一起出來了。那時候大概是晚上的八點多,我怕他太累,本來想走得差不多的時候就送他回家。可是沒想到走到了火車站那裡還帶我進去了一家壽司店,他說那裡是他夫人常去的一家,而他自己沒去過,剛好我來了就得嘗一嘗。結果我們在那裡又吃又喝,一直到十點半,我搭回東京的巴士再過半個多小時就要開了我們才出來。

雖然是半天不到的時間,不僅我過得很開心,我也能看得出佐藤先生和他夫人也過得很開心。在日本國內從南到北哪裡都有朋友,我也不是沒有想過利用這次回國的機會去看幾個,可是後來想了想,我們這些人還算年輕,這次不見,就算下次要等五年後,我們還是一樣可以見面。然而佐藤先生今年已經八十七歲,近幾年還經歷了那麼多事情,如果他都能想見我,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了。不只是他們兩位,從年齡或者身體的狀況來考慮,其實我發現現在該見的人變得越來越多,所以這一次在日本的兩個星期裡從來也沒有閒過,開車到處去,最後算起來駕駛距離遠遠超過了一千公里。

至於同樣身為一名仙台人的我朋友所說過的話,仙台的形象是日本東北地區的紐約,這一點我還是得等下一次機會再證實了。到時候我就要請回老人家吃一次大餐,不知道仙台特產的牛舌他們還愛不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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